2007年5月5日星期六

只有死亡才能停止记录


来源:李翔


有必要提醒大家,星期一早上开车要小心。那时候大家都急着去上班。钢铁座骑在公路上横冲直撞。

瞧,这辆车由加州大学伯克林分校新闻系的学生驾驶,平稳的行驶在旧金山南部的公路上。记者和作家戴维·哈伯斯塔姆只是乘客。能够为哈伯斯塔姆开车,作为一名新闻系学生,司机深感荣幸。两天前,也就是星期六,哈伯斯塔姆还给他的同学们讲述采访的艺术,现在,他要跟哈伯斯塔姆一起去采访了。他们要去采访纽约巨人队早已退役的四分卫Y. A. Tittle,目的是为哈伯斯塔姆的下一本书收集材料。那本书将描述1958年纽约巨人队和巴尔迪摩手枪队之间的比赛。大家公认那是橄榄球历史上的最精彩赛事。

早上十点半,车在梅隆公园前转弯,正如它应该做的那样。就快到了,从美联社的报道中我们知道,Y. A. Tittle住的离此不远。

厄运降临得毫无征兆。突然之间,折叠的钢铁轰然碰撞。一辆车撞上了哈伯斯塔姆的车。然后他的车被撞到了第三辆车上。

三位司机目瞪口呆,这是谁的过错?好在大家都只受了点轻伤。

可是,别忘了车上还有乘客。大家快步向前,拉开车门。噢,天!他死了!73岁的戴维·哈伯斯塔姆当场死亡。

每年因车祸死亡的人多不胜数,可戴维·哈伯斯塔姆不是岌岌无名之辈。作家的死亡能带来更所损失。有一年,阿尔贝·加缪坐在朋友和出版商伽利玛开的车上回巴黎,结果车撞到一棵树上。手稿飞扬,作家当场死亡。正在罢工的法国广播电台在罢工委员会的同意下,为加缪播了五分钟哀乐。可以后大家只能看一本不完整的小说了。

戴维·哈伯斯塔姆背后是老东家《纽约时报》,这份令人尊敬的报纸在显著位置报道了它才华横溢的前雇员的死亡。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哈伯斯塔姆在西贡为《纽约时报》报道越南战争。在白宫眼里,这个身材瘦高、嗓门洪大的小伙子罪大恶极。林登·约翰逊会对所有即将奔赴西贡的记者说:“可别学哈伯斯塔姆和希恩那帮小伙子。他们是国家的叛徒。”约翰·肯尼迪就哈伯斯塔姆的报道对《纽约时报》的发行人阿瑟·苏兹伯格提出建议——他的建议是,去把你们那个乱讲话的记者给我解雇了!

不过那年头还不时兴白宫或总统对新闻媒体指手画脚。阿瑟·苏兹伯格眼睛一瞪:你算老几!哈伯斯塔姆该干嘛照样干嘛!这位媒体大亨甚至有些矫枉过正,因为担心大伙儿认为他怕了肯尼迪,他取消了哈伯斯塔姆的常规假期,规定他必须呆在西贡。哈伯斯塔姆不但不用因为自己的叛国罪上法庭,最后还因为他的越南报道得了1964年的普利策新闻奖。

越南战争结束,哈伯斯塔姆被《纽约时报》派往华沙。他在那里的收获是自己的第一任妻子。在哈伯斯塔姆和他的伙伴们在越南大展手脚时,因为报道中国战争而闻名的记者西奥多·怀特在越南感慨自己被从真相那里引开——因为他太有名了!哈伯斯塔姆在华沙可能也遭受了这种待遇,毕竟他从越南回来之后得了普利策奖。

他从1962年开始为《纽约时报》工作,到了1960年代末期,他厌倦了为日报写作,用海明威的话说,“写新闻报道过了一定程度,对于一位严肃的作家来说可能是一种日常的自我毁灭”。

他开始为杂志写长篇稿件,同时写自己的书。他的工作习惯是每两年左右出版一本书。在他的习惯中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地方,他在写完一个严肃的题材之后,往往会选择一个轻松一些的题材作为自己的下一本书。按照他妻子的解释,这是哈伯斯塔姆的娱乐方式。因此,我们看到,在哈伯斯塔姆已经出版的二十多本书里,有我们熟悉的讨论肯尼迪政府和越南战争的《出类拔萃的一代》,讨论美国媒介如果影像政治运作的《掌权者》,也有篮球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迈克尔·乔丹的传记。这种方式的典型是,在写了《掌权者》之后,他写了描写篮球比赛的《The Breaks of The Game》;在写了描述美国汽车业的衰退和日本汽车业的崛起的《The Reckoning》之后,他出版了讲述纽约扬基队和波士顿红袜之间对抗的《The Summer of ’49》。

从1962年被派往越南开始,哈伯斯塔姆就是记者和纪实作家的典范。对于这种记者和作家,工作是写作,娱乐是写作,休息也是写作。只有死亡才能停止他们的报道和写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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